绣花针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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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30
摄影练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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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米的幼年,它开始懂得一些事情的含义,并且把看世界的方式,从使用眼睛,到使用心灵。
她很瘦弱,脸色苍白,目光里总是含着哀怨。一个秘密,隐藏着,在艾米和她的父母中间。
在索瓦镇,一条河绕城而栖,如鸟在空,清澈自由。它的名字是天下最美的,乌兰瓦兹。像个和蔼的母亲或者俊美的男孩儿。艾米在这里洗头洗菜和衣服。沿河是肥美的河床,健壮的少年们赶着羊群和肥牛在这里放牧,一望无际的是沼泽和绿野。
艾米总是孤单一人。
她从不穿着华丽的衣服,用灰黑色的长袍把身体深深的包裹在里面。长袍到达脚腕,难得裸露的脚踝发着亮白的光芒。
歌巫。这是当地最盛大的节日,它来自于一个美丽但邪恶的女人。她曾经背弃丈夫跟别的男人偷情,被当场抓到。传说中她异常美丽,眼睛像是能看透所有人的良心和欲望,男人们都爱她,女人们背地里都骂她,诅咒她。男人们也骂她,因为他们得不到她。人们都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因为她吟诗作歌,常在塌落上歌唱,引来夜莺和沿途连夜赶路的商队驻足。据说,有一个夜晚,在她的阁楼下聚集了太多的人。人们像欣赏月亮一样欣赏她的声音。然而到了白天,人们都远远的离开她的阁楼,在街道上行走也远远的避开她。歌巫。她被人们叫做歌巫。
并没有死去,我是说这个女人。实际上,她活到了很老。她不需要朋友,她总是独自一人。夜晚吟唱,白天她去山林里吟泉水,采摘一种叫做“旦玛”的花,据说那花朵透明轻薄如蝉翼。除了她没有人再次发现那种花。人们说,得到那种花,就能够解除所有的咒语,它是属于巫师的。而山村里的人们,总是疑心夜晚的某种风声,是来自于某种不道德的呻吟。它来自于阁楼上那个拥有着罕见美貌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是最可憎恶的。
歌巫。后来的一个日子,艾米也不清楚为什么是这一天。所有人青年的恋人在这一天被允许进入到封闭的阁楼,亲眼看一下那种叫做“旦玛”的花,并且被合理的允许做爱。可是,无论是哪一对恋人,第二天从阁楼上回来,都会迅速决定忘记彼此,永远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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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20
女友K
女友K, 过着独居的生活。
在远郊的一个白色房子里。距离市中心一个小时的地铁。
最近,女友K总是在清晨就醒来,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然后她会惊异的自己所在的房间,窗子外面金盏花的来历。“我为什在这里?”她总是反复的问着自己。最初她用几分钟用力想自己的来历,父母的姓名,家乡的地址。最近的日子却常常是想几个小时才能向起来自己的名字,怎么乘船来这个岛上,怎么离开开满桃花的村子,怎么遇见陌生的人,交谈了什么。最近,女友K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些。起初她十分焦虑,好像没有记忆的人,一个天外来客,后来,她索性也不焦躁,她说,反正日子也是过着。人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人人都想不明白过去。
在一个艳阳普照的好天气,女友K从白房子里出来,换了件鲜红色的超短裙,上身是展肩的吊带,瘦削迷人的肩裸露着。女友K猛地推开门。 “要迟到了,妈的!” 女友K 瞪大着圆眼睛,眼球好像要掉了下来似的。她脚步飞快,魔力蓝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来回的敲打,像一只迷人的小老鼠,有着油亮亮的皮毛。这脚步声令她想起了早上吵醒她的脚步声,像钟表一样准时,现在则更加提前,4点钟。天刚刚亮起来。她有意识的放慢了脚步,想不让自己想起那可恶的脚步声。 女友K用嘴叼着一大串钥匙,手里拎着白色皮包和一大包垃圾,还有一封花色印封的信。女友K气急败坏的将门用力提上,但是没有成功。“妈的。”女友K 她再一次用力向门踢去,好像想把它踢向遥远的未知世界。鲜红色的口红印痕从钥匙上,插进门锁里,又粘在女友K的右手中指上面。可是她并没有注意。就像,她同样不会注意特太太家窗前那双瞪视着她的眼睛。
女友K将垃圾扔到特太太家门前的垃圾箱里。毕竟附近的居民都是这么做的。特太太是远近的好市民,她丝毫不在意别人这么做,更确切的说,是她主动要求把垃圾箱放在自家门口的。她是个和蔼善良的好老人。当然,她的先生特先生更是,还有总是沉思默想的儿子凯。女友K 常一次想起一些更美好的事情。乘坐地铁L号线,起初的路程人很少,女友K选了车厢最里的位子。不一会女友K就睡着了。好像是连日的疲劳使她十分的困倦。地铁在飞奔着,在黑暗的地下,毫无目的,没有起点不知终点,女友K好像和所有人踏上了一条无尽期的路途。她安静的睡着了。
在梦里她看见同样独居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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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胡伯伯的儿子死了。三十几岁,连同他年轻的妻子。在一个秋季的早上被发现,双双死在自家的桑塔纳车里。 不是车祸,尸检的结果是自杀,确切的说是***,用汽油点着了车,死了。被发现时,妻子和他已经面目全非。车内的物件也都悉数烧毁。据说妻子还只穿这拖鞋。
我曾经疑心了好久,我怀疑他们中的一个可能并不想死,我说说他的妻子。如果想死的话,也应该换上好些的衣裳,而不是只传着拖鞋。但一切不了了之,悲痛击溃了双方的亲人。
胡伯伯是一个老司机了。开车很多年,做爸爸的司机尽职尽责,十分敬业,丝毫没有差错。 他开车稳健,从不强行,也极有经验。 面容方平,宽面大脸,这样是福相。他儿子叫作海军,我不是很喜欢他。他眼睛有点斜视,一大一小,而且五官粗糙,模糊不清。我不喜欢这样的长相。况且我们接触不多。有几次做他的车,他急急忙忙应付了事。 据说他还有赌局未付,那时他是赌如命。不
管是为了什么,总之现在他们家中只剩下了两个老人和一个6岁大的儿子。
今天,我和母亲去看望他们。胡伯伯的妻子和妈妈关系尚好,每次推心置腹,见到妈妈会大哭一场。母亲心灵善良醇厚,每每见面过后,都伤心难平,难过好一阵子。 人们都说,海军死了,就坑了他爸爸妈妈。
一路回来,我心情很复杂。是的,死亡是切近的,人生的悲哀有时候,不能不让我们设法逃避,当逃无可逃的时候,死亡也许是最大的自由。然而,即使是选择它,也无法获得永恒的自由,因为连带的一些东西,永远牵累着活着的人们。 海军的儿子6岁了。他从来不念叨爸爸妈妈,因为胡伯伯的妻子整日以泪洗面,消瘦不堪。 那孩子为了缓解奶奶的痛苦,整天沉默着。 他和奶奶约定。谁也不提过去的事情,因为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许是瞬间的成长。呵。苦难总是让人成长,但是又是多么的难耐,我宁愿每个人,都是无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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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最近,我越来越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而且我越来越意识到,按照这样是更加安全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不听别人的建议而一意孤行,而是,这样会更加的安全些。从前,我也做过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我顺从俚俗或者父母的安排,或者说是诱导。(父母的一点点暗示对于孩子是有多么大的影响啊!)我也曾经因此想过放弃一些东西,而去选择另外的一些。这些现在想想都“变成为”了宿命。 我以前不相信命运,现在或许也不相信,但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时候,我就试着相信它吧,我试着投入它的怀抱,因此而获得一些安慰,不再那么伤痛和悔恨。 从前我意气风发,天真的以为我能够战胜一些东西,其中也包括命运。我认为我十分的强大,最起码的我不会去屈服。我不懂得,水无常形的道理。现在,确切的说是此刻,或许下一刻我就不再这么觉得,或者我依然这么觉得,谁知道呢?总的来说,我现在变得虚弱了,我开始向着命运妥协,像一个很乖的孩子,在痛苦的时候,投入命运的怀抱,获得它的一点点安慰和抚摸。哦!命运那一刻变成了我另外的母亲。 除了命运之外,只有自己是对的。也许,这有些自以为是。可是,是真的。 它像上帝的存在一样,无法看见,只能感知,语言也不能达到。 我们,从娘胎里出来,开始听见的各种声音,父母的,亲人的,周围的所有人的,他们心怀叵测或者单传善良的告知着我们,即使不用语言的告知,用身体,眼神或者其他的暗示。我们就这样被塑造成为了今天的这个“行为”。是不是一个完本意义的上的人类,还不一定。总是,我们具有了我们自己的所特有的行为。剔除所有被告知的部分,固定的思维方式,和行为。剩下的自己的行为,所剩无几。有的人,干脆没有,或许我有?这个东西被称为我们自己。 我们不知道,剩下的部分是什么,公共的部分是什么?因此我们经常我别人的声音,或者自己的声音但是来自于观念,来自于灌输当成是自己。多少人因此洋洋得意着。其实,是迷失了自己。人生是一场可恶的剧。 悲观主义者,说它是悲剧,我毫无疑问,是个悲观主义者。可我都说了些什么?我只是累了,闲了,在这里无聊的码着字,自娱自乐,自得其所。多么无聊,和可悲。人生,何尝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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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回乡了。回到袁子华村,太爷爷的村子,去走一走亲戚,看望看望老人。
没有风雪,阳光很足够也温暖,照耀着我们前行的道路。我们的车子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前行。四围是茫茫的雪域,还有裸露出来的黑色空地。阳光斜照进车窗,我的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风景令我着迷。
一路上,小妹都困得不行,靠在我的肩上睡了。我带了一本新周刊2007大盘点,给他们念点好玩的事情。道路崎岖不平。两个小时,我们终于到达了袁子华村。
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精神也挺好,这让我很欣慰。小的时候,我和奶奶见面,总是互相拥抱着,我趴在她的怀里,哭上一场。虽然,后来母亲和奶奶的关系有所缓解,但是我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长大后,所有的心思都藏了起来,当然也就矜持着,想再拥抱,也最终没有。奶奶的身体很好,八十一岁了,思维依然清晰,审时度势,掌管了家里的一些事物。只是爷爷的胃病依然有时折磨着他。他耳朵已经几乎完全聋了。八十岁了。
爷爷会许多本领。会日语,会速算,一大堆的数字,无论加减乘除,他掐手一算,马上告诉答案。爷爷也最会猜谜。老叔家的小弟弟,浩。有一次,爷爷对他说,要教他速算的本领,否则死了就教不着了。
他有时恐惧着死亡。而这也是我恐惧的。有时候做梦,梦见他们走了,大哭着醒来。
袁子华村依旧是老样子。年关已过,大家也都没有什么活计,三两相聚打麻将,推牌九,摈缝。这些也是我的那些哥哥们的主要娱乐活动。他们大都妻子在旁,儿女绕膝,身体健壮,有着古铜色的皮肤。
爸爸妈妈首先得祭拜祖先。无论儿子儿媳都得向祖先行叩首大礼。接下来是晚辈给长辈磕头。这种风俗很多代人一直保留着。这曾经把我吓了一跳的风俗,现在叫人温暖。已经三十几岁的大男人,也得向比自己略大的长辈叩首,行礼。女人们则幸运免了俗。我恭敬的向祖先敬香,行礼。
历代去世的所有人。长长的一大串名字。很久远的历史。
我们常常向爷爷打听太爷爷的事情,还想知道更早的事情。爷爷他们一共有十七个兄弟,现在整个个袁子华村还是东荒的袁世家族,都保持着很好的往来。
那些更早的事情,爷爷也记不起来了。可是太爷爷的一些故事,他却清晰的记得。太爷爷是我们家族的灵魂。
一代代的人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男人女人,老老少少,不断更迭。人类的历史就这样不断的向前走着。如滚滚江水,推波摇晕,不做停留───
而家族一代代的人们,都经历着属于自己的时代的故事和辛酸快乐. 沧海桑田,百转千回,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里,不断地努力着,完成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纪念我的祖爷爷和所有我爱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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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的生活,安静而孤独。足够的时间思考,足够的时间忧愁。还有自己足够的时间,去怀念和忘记。你有没有试着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像我。只是走路,只是默默的诅咒时光,能不能快些,再快些 ———这些日子,常常想起年少的时光。那是我一生最美的时辰。许多事情瞬间发生,然后消失。好象有人清脆的呼着我的名字,回头寻找,没有踪迹。一切促不急仿,悄然发生。一个个日子,没有期盼的举步向前。
那是什么时候,我第一次,因为失去而感到疼痛。而又是在什么时候,青春的日子,飞一般流走。在河流的尽头,只有我,和一段难解的忧愁。
许多年前,当我们还是一个寂寞的孩子,当我们不再抬头看天,而是低头看自己。一件不幸却又幸运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身体的变化连同对于相异的吸引,开始了。这些都给予了前所未有的喜悦,和忧愁。一些不被允许的事情,慢慢发生。男孩要求做自己身体的主人。兴奋的逃离父母的监管。人人渴望着爱和被爱,人人渴望着拥抱! 而那些不被允许,像马铃薯花的种子,在冬天深埋在积雪的寒冷地下,到春天,反而炫耀和盛大。
在我过往的岁月,一些秘密也被这样相互分享。而另一些,还在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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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1
Beat Generation - [my essay]

1969年10月杰克·凯鲁亚克因酗酒中毒而死.1997年4月艾伦金斯堡因肝癌去世.四个月后,威廉·伯罗斯因心脏病发作而亡。只剩下《嚎叫及其他》《在路上》《裸体午餐》悲哀的横躺在阳光普照的书架上。
他妈的,三个人死了,死了一个时代。我们却一个都他妈没有。垮掉的一代! 我们却连他妈垮掉的资格都没有。瞧,我们这些人,被叫做青年,却一整天都在悲哀的做着什么?哦!我们在向全新的生活迈进!我们真该愉悦至死。我数着123。小康生活,左派,++主义,--主义,公共厕所建设,人道,死亡。我数着123,他们一同到来了.还有普遍的贫穷和教育,成功的使我们变成了热切的寻找粮食和爱情的硕鼠.呵。多么好的说辞和风景!一些人飞舞着长裙表演,另一些在寻找着食物和猎物。哦。多好的时代和孩子们。艺术家欣赏着道具,政客欣赏着死亡,诗人欣赏着虚无。还有什么?男人欣赏着肉体和女人。哦。一切多么好。阳光又一次升起,像任何一个日子。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妈的,青年人。 -
关于女性诗人,我知之甚少。仅有的几个,我爱戴的,阿赫玛托娃。我曾在一首诗里称她为母亲。我喜欢消瘦,她正是消瘦的,也是我喜欢的。她的肩裸露的像是鱼刺,也像是锋利的刀。笑容柔和阴冷审慎孤寂。这是难得的笑容。其实,看一个人的微笑可以看透整个人的。我善于看透内心,或者说,我愿意探求他们。我愿意去经历艰险,在某个内心深处。
母亲。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甚至丝毫不了解她的女儿,但是她却爱她,她也说过愿意为她奉献自己的一切。她们曾经对峙,也曾经妥协。她们吵架,也和好。她们互相爱着,并不告诉对方。母亲。是一个句子,不是一个词语。
在我长大的时候,母亲有点措手不及。忽然的尖刻和质问让她难堪。母亲她善良隐忍包容也苛责。她年轻时候同样消瘦,比现在苍老。她想尽办法把生活过的好些,但是由于焦急,却总是不能达到。母亲美丽,拥有许多爱情,可她最爱的还是父亲。母亲为父亲活着,我发誓不做这样的女人。我发誓要做自己的主人,为我母亲全然不同的生活。最终发现,我们其实是那么的相同。
母亲总能教会我们东西。她教会我们微笑,和如何做一个女人。母亲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身体。母亲是一个女儿经历的完整女性,母亲是女儿的道路。
关于我与母亲,那些所有的故事,关于心灵的,都藏在我的心里。但是我的道路却由此铺展。这位母亲,她是谁?她教导我们名声,教导我走向,展示身体和灵魂。这位母亲她是谁?
我们总想逃离他们,就象挣脱困扰我们的宿命,我们挣脱母亲。这位母亲,她是谁?引我们爱戴的,又让我们痛恨的,这位母亲,她是谁? 照耀在我们头顶的,却与自由项背,这位母亲她是谁? 给我们勇气的,教导我们爱的,又让我们孤独的,这位母亲她是谁? 对抗男性的,鲜艳残酷的这位母亲她是谁? 她们是谁?
我们也将在诅咒中成为。成为母亲,这是我们,不为人知的企图。 -
这是个快时代,米兰昆德拉之后,很多人喊着慢。排拒现代工业化,许多人在古典中寻找着解药。于是,古典的牌被重新摸在手里。 仿佛是大势所趋。一时间,古典艺术大行其道。老祖宗的很多东西被重新翻出来,如数家珍的人们,恍然发现还是老祖宗这东西好。古典于是大行其道。重拍古典名著,连歌者们也看到了这种趋势,于是许多古典韵味的歌唱红了。其实,在中国人骨子里,都有古典情结。
比如方文山。
方文山的词我很喜欢。配上周杰伦的曲子,还真是一件赏心乐事。在周杰伦这里,流行歌曲实现了俗与雅的和谐。周董的歌虽然泛滥成灾,大街小巷都在听,虽不免让人耳膜容易出些糨子。可是,歌中古典的韵味却恰当的消解了这种俗丽。方文山有古典文化的内蕴,于是,我想他应当深谙唐诗宋词之妙,于是他的词中山水田园,英雄儿女,词中有画,浅淡哀愁,韵味十足。
这种雅与俗的诗意融合,也许只能在流行歌曲中达成和解。而我们的现代诗,只能在角落里,黯然神伤,孤芳自赏了。
在中外艺术史上,如凡高,可夫卡等。他们都是超越了时代的,孤独的在无人发现的角落实现这自己的讲述试验。艺术史上只有极少数的人,是幸运或者不幸,与时代吻合。如柳永,毕加索等。更多人,他们生前孤单清苦,而死后,人们却发现他们的天才价值。而这发现也已经晚了几生几世。
这也许正是,艺术的悲哀,或者很难说,这不是整个人类见识短视的悲哀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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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大利,遥远的佛罗伦萨。充满芳香的神秘之地。和世界上任何别的地方一样,上演着爱情和欢乐,也上演着失去和悔恨。在1302年,但丁被敌党判处终身流放.56岁,但丁客死于异乡拉万纳,终生没有回到自己的故乡。
从佛罗伦萨到拉万纳,那遥远的路途,不比一个民族的失去更加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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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1
冯至译里尔克部分诗歌 - [my poem]
冯 至 译里尔克
秋 日
Herbsttag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23:36)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规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1902,巴黎Autumn Day (C.F. MacIntyre 1956)
$ 写作时间、注释及其它:
译注:这里所选诗文(Dasha注:指《马尔特·劳利兹·布里格随笔(摘译)》),除了四首诗外,都是四十四年前译出的,这次重印,文字上做了少许修改。
Herbsttag
(上传时间:2003-5-25 1:58:05)Autumn Day (William Gass)LORD, it is time. The summer was too long.
Lay now thy shadow over the sundials,
and on the meadows let the winds blow strong.
Bid the last fruit to ripen on the vine;
allow them still two friendly southern days
to bring them to perfection and to force
the final sweetness in the heavy wine.
Who has no house now will not build him one.
Who is alone now will be long alone,
will waken, read, and write long letters
and through the barren pathways up and down
restlessly wander when dead leaves are blown.
Herbsttag
(上传时间:2003-5-25 2:08:29)豹Lord, it is time. The summer was too long.
Lay your shadow on the sundials now,
and through the meadow let the winds throng.
Ask the last fruits to ripen on the vine;
give them further two more summer days
to bring about perfection and to raise
the final sweetness in the heavy wine.
Whoever has no house now will establish none,
whoever lives alone now will live on long alone,
will waken, read, and write long letters,
wander up and down the barren paths
the parks expose when the leaves are blown.
——在巴黎植物园
Der Panther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25:50)Pietà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
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只有时眼帘无声地撩起。——
于是有一幅图像浸入,
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在心中化为乌有。
1903
Pietà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27:49)耶稣,我又看见你的双足,
当年一个青年的双足,
我战兢兢脱下鞋来洗濯;
它们在我的头发里迷惑,
像荆棘丛中一只白色的野兽。
我看见你从未爱过的肢体
头一次在这爱情的夜里。
我们从来还不曾躺在一起,
现在只是被人惊奇,监视。
可是看啊,你的手都已撕裂:——
爱人,不是我咬的,不是我。
你心房洞开,人们能够走入:
这本应该只是我的入口。
现在你疲倦了,你疲倦的嘴
无意于吻我苦痛的嘴。——
啊,耶稣,何曾有过我们的时辰?
我二人放射着异彩沉沦。
1906,巴黎一个妇女的命运
$ 写作时间、注释及其它:
在西方雕刻绘画中表现耶稣死后他的母亲玛丽亚对耶稣悲痛的情景,叫作Pietà。(Pietà是意大利语,有悲悯、虔诚的涵义。)这类的作品有时除玛丽亚和已死的耶稣外,还有其他的人,其中最常见的是玛丽亚·马格达雷娜(中文《新约》译为“抹大拉的玛丽亚”)。这首诗写的是玛丽亚·马格达雷娜对耶稣的热爱。
Ein Frauen-Schicksal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34:40)爱的歌曲像是国王在猎场上拿起来
一个酒杯,任何一个酒杯倾饮,——
又像是随后那酒杯的主人
把它放开,收藏,好似它并不存在:
命运也焦渴,也许有时拿动
一个女人在它的口边喝,
随即一个渺小的生活,
怕损坏了她,再也不使用,
放她在小心翼翼的玻璃橱,
在橱内有它许多的珍贵
(或是那些算是珍贵的事物。)
她生疏地在那里像被人借去
简直变成了衰老,盲瞆,
再也不珍贵,也永不稀奇。
1906,巴黎
Liebes-Lied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37:22)总是一再地……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
不向你的灵魂接触?我怎能让它
越过你向着其它的事物?
啊,我多么愿意把它安放
在阴暗的任何一个遗忘处,
在一个生疏的寂静的地方,
那里不再波动,如果你的深心波动。
可是一切啊,凡是触动你的和我的,
好像拉琴弓把我们拉在一起,
从两根弦里发出“一个”声响。
我们被拉在什么样的乐器上?
什么样的琴手把我们握在手里?
啊,甜美的歌曲。
1907,卡卜里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38:33)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总是一再地,虽然我们认识爱的风景,
认识教堂小墓场刻着它哀悼的名姓,
还有山谷尽头沉默可怕的峡谷;
我们总是一再地两个人走出去
走到古老的树下,我们总是一再地
仰对着天空,卧在花丛里。
1914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39:43 修改时间:2004-9-21 14:28:09)奥尔弗斯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
机械排挤掉我们的手腕。
你们不要让过度迷惑,
赞美“新的”人,不久便沉默。
因为全宇宙比一根电缆、
一座高楼,更是新颖无限。
看哪,星辰都是一团旧火,
但是更新的火却在消没。
不要相信,那最长的传递线
已经转动着来日的轮旋。
因为永劫同着永劫交谈。
真正发生的,多于我们的经验。
将来会捉取最辽远的的事体
和我们内心的严肃溶在一起。
1922,米索
Nur wer die Leier schon hob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47:45 修改时间:2004-9-21 14:27:17)只有谁在阴影内
也曾奏起琴声,
他才能以感应
传送无穷的赞美。
只有谁曾伴着死者
尝过他们的罂粟,
那最微妙的音素
他再不会失落。
倒影在池塘里
也许常模糊不清:
记住这形象。
在阴阳交错的境域
有些声音才能
永久而和畅。
1922,米索纵使这世界转变……
$ 写作时间、注释及其它:
奥尔弗斯(Orpheus)是古希腊传说中的歌手,他的歌唱和琴声能感化木石禽兽。阴间的女神也被他的音乐感动,允许他死去的妻子重返人世,但约定在回到人世的途中,奥尔弗斯不许回顾他的妻子。奥尔弗斯没有遵守诺言,半路上回头看了看他的妻子,因此他的妻子被护送他们的使者又带到阴间去了。这首诗和下边的一首都选自《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
Das XIX. Sonett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49:14)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纵使这世界转变
云体一般地迅速,
一切完成的事件
归根都回到太古。
超乎转变和前进之上,
你歌曲前的歌音
更广阔更自由地飘扬,
神弹他的琴。
苦难没有认清,
爱也没有学成,
远远在死乡的事物。
没有揭开了面幕。
唯有大地上的歌声
在颂扬,在庆祝。
1922,米索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5:50:26)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我赞美。
但是那死亡和气诡
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
但是那无名的、失名的事物,
诗人,你到底怎样呼唤?——我赞美。
你何处得的权利,在每样衣冠内,
在每个面具下都是真实?——我赞美。
怎么狂暴和寂静都像风雷
与星光似地认识你?——因为我赞美。
1921,米索 -
2008-02-11
工作而等待 (1943) - [文摘(好文备忘)]
工作而等待 (1943)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6:41:18)在我们抗战的第二年,英国诗人奥登因为同情中国来到武汉,那正是前线不利、武汉岌岌堪危的时刻,他当时写了一些诗,其中有一首十四行,卞之琳曾经把它译成中文:
当所有用以报告消息的工具
一齐证实了我们的敌人的胜利;
我们的棱堡被突破,军队在退却,
“暴行”风靡像一种新的疫疠,
“邪恶”是一个妖精,到处受欢迎;
当我们悔不该生于此世的时份:
且记起一切似被遗弃的孤灵。
今夜在中国,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经过10年的沉默,工作而等待,
直到在缪佐他显了全部的魄力,
一举而叫什么都有了个交代:
于是带了完成者所怀的感激,
他在冬天的夜里走出去抚摩
那座小古堡,当一个庞然的大物。
奥登在武汉的任何一个旅馆里的灯光下会“想起一个人”,这个“想起”使我感到意外地亲切。第一因为我是中国人,中国的命运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分担着;第二因为他所想起的那个人正是我10年来随时都要打开来读的一个诗人,里尔克。我从这人的作品中得到过不少的启发,他并且指示给我不少生活上应取的态度。现在来了一个第三国的诗人,他居然把中国的命运和里尔克融会在一首美好的十四行里,这能说只是诗人的奇异的联想吗,也许里边不是没有一些夙缘。
中国对于这个奥地利的诗人是一个辽远的世界,除却李太白的名字和磁茶杯外,在他的集子里找不到什么关于中国的事;他是一个纯粹的欧洲人,他不像他同时代的一部分诗人、画家,每每远渡重洋用异乡的色彩不着实际地煊染他们的幻想。里尔克的诗,由于深邃的意念与独特的风格就是在他的本国也不是人人所能理解的,在中国,对于里尔克的接受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竟有人把中国和里尔克这两个生疏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也许最生疏的事物在生命的深处会有时感到非常的亲切吧。
人需要什么,就会感到什么是亲切的。里尔克的世界使我感到亲切,正因为苦难的中国需要那种精神:“经过10年的沉默,工作而等待,直到在缪佐他显了全部的魄力,一举而叫什么都有了交代。”这是一个诗人经过长久的努力后的成功,也就是奥登对于中国的希望。
里尔克在他“10年的沉默”之前,就写过这样的诗句:
……他们要开花,
开花是灿烂的,可是我们要成熟,
这叫做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
这里很显著地表明了诗人所决定的态度,他与热闹的世界判然分离了。至于他沉默的时期,正是在第一次的世界大战中间和战前战后,他看着世界一切都改变了形象,他在难以担受的寂寞里,深深感到在这喧嚣的时代一切的理想都敛了踪迹,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是他锐利的目光无时放松时风的转变,他只向他的友人们倾吐他的关怀。他的信札集,在战时和战后那几年内,成为最能感人的一部分。在1915年的一封信里,他写道:
在城市中有多少曲饰,多少最坏的消遣,
……被贪求获利的文艺和可怜的剧院所支持,
被报纸所谄媚。……恶劣的谎语自一年以来的
确常常成为真正发生的事件的原因了,几百的
谎语在世界上制造出几千的事实,于是那不断
发生的崇高的、牺牲的、果敢的事都被编入可
怜的虚伪混浊中了……
这是一个真伪混淆的社会,他希望这混饨的状态能够在伟大的人物的面前澄清一些。但是他所最推崇的两个同时代的人,法国的雕刻家罗丹和比利时的诗人凡尔哈仑,据由战线的西边辗转传来的消息,他知道,他们都在这时期内与世长辞了。他证实了这些消息以后,在1917年感慨地写给他的夫人:
若是这可怕的硝烟(战争)消散了,他们
将不再存在,他们将不能协助人们重新建设和
培育这个世界了。
世界在紊乱着,而在这紊乱的世界能够指给人一些方向的人正在这时死去了,这有多么使人悲痛!欧洲经过四年的混战,停战后一般的情形比战时更为紊乱,更为庞杂,他在1919年向一个女友表示他的热望:“在这样多的颠覆、嚣杂、恶意的倾轧之后,并没有从事于真实地改变和革新的意志,这意志,人们早就应该准备着分担合作了。”
这是他在战时和战后所有的心情,外边任何一件不合理的事都会成为他深切的痛苦。但是他在外界不愿显露,他隐伏着,只暗自准备将来的伟大工作。1918年,奥地利政府因为他过去的文艺上的贡献曾经颁给他奖章和奖状,他拒绝了。他在12月17日上的呈文,读起来也非常感人:
具呈人于本年五月,展读报纸,知将承受
一最高之褒扬,当时曾决定,不拟接受:因彼之
心意从来如此,即规避任何颁奖之勋章。但当时
友人促其注意,因彼正服务于陆军协会,应无权
予以拒绝。
今具呈人已收到颁赠奖状及勋章之正式公
文,彼在此具有根据其信念行事之自由:因此望
能准许将勋章及一切附带之文件向颁发处退还。
具呈人实为冒昧,人将视此行为为缺乏恭
顺;惟彼之拒不接受只由于维护其个人之信念;
盖其艺术工作绝对使其渡‘不显著’之生活也。
不显著地生活着,也正是前边所引的那三行诗里所说的“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当他早期的作品在战壕里被许多青年人诵读时,他个人早已在紊乱的时代前退却了。如果没有那些信札传下来,人们会不知道这些年的岁月他是怎样渡过的;现在却从这些信札里知道,他当时对于人类所有的关怀并不下于指挥三军统帅在战场上所用的心机。在战后,他怀着那个“从事于真实地改变和革新的意志”,经过长久的彷徨和寻索,最后在瑞士缪佐地方的一座古宫里,在1922年,一举而完成那停顿了10年的巨著,《杜伊诺哀歌》,同时还一气呵成写了一部《十四行致莪尔菲斯》,10年的沉默和痛苦在这时都得到升华,一切“都有了个交代”。这两部诗集成为20世纪——至少是前半世纪——文艺界的奇迹,显示着一种新的诗风。如今,里尔克早已死去了,他的诗、他的信札,却不知教育了多少青年,而他的名声也一天比一天扩大,由欧洲的大陆而英国,由英而美,一直波及我们东方,甚至奥登在武汉的中心,有一天夜里会想到他。
现在距离奥登写那首十四行的时候转眼又是五年了。在这五年内,我们有成功,也有失败。成功,是我们当时所热望的,所想象的,如今有些事渐渐具体化了,把握得住了;失败,我们不能不承认,在一般的社会里显露出道德崩溃的现象。在这局面下,有人过分乐观,觉得一切都会随着抗战胜利而得到解决;有人在悲观,几年的流血并没有把人心洗得清洁一些,一切反倒越搅越混浊了,他们看着这情形,感到激愤,他们担心战后的社会里有许多事怕会更难收拾,恐怕需要比抗战还要艰巨的努力。在谈到这些问题时,我常常想到另一个英国人所说的一句话。在民国10年的一个夏夜,北京大学大礼堂里聚集了许多青年,在送别罗素的集会上听取这个英国的思想家的临别赠言。那时我还是一个没有走进大学门口的学生,也坐在人群中间倾心静听。那晚罗素说了些什么话,如今已经记不清,但是其中有几句却始终没有忘记,而且现在越想越有意义了。他说,中国这样大,人口这样多,其中只要能有1000个真实努力工作的人,中国就会有办法。现在,22年的岁月悠悠地过去了,当时参加过这个聚会的青年,如今多是40左右的壮年,分散在这广大国土的许多地方,回想起来,不无一些伤感。但是中国之所以能够有今日,大半还是多亏在这20年内不缺乏真实努力工作的人。我们只希望这些人的数目能够增加。
我们不要让那些变态的繁华区域的形形色色夺去我们的希望,那些不过是海水的泡沫,并接触不到海内的深藏。我们应该相信在那些不显著的地方,在不能蔽风雨的房屋里,还有青年——纵使是极少数——用些简陋的仪器一天不放松地工作着;在陋巷里还有中年人,他们承袭着中国的好的方面的传统,在贫乏中每天都满足了社会对他提出的要求。他们工作而忍耐,我们对于他们应该信赖,而且必须信赖,如果我们不对于中国断念。无视眼前的困难,只捕风捉影地谈战后问题,有些近乎痴人说梦,但真正为战后作积极准备的,正是这些不顾时代的艰虞、在幽暗处努力的人们。他们绝不是躲避现实,而是忍受着现实为将来工作,在混饨中他们是一些澄清的药粉,若是混饨能够过去,他们心血的结晶就会化为人间的福利。到那时他们也许会在夜里走出去,抚摩他们曾经工作的地方,像是“一个庞然的大物”。
1943年
$ 写作时间、注释及其它:
《冯至学术论著自选集》
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2年版
ISBN:7-81014-621-1 -
2008-02-11
旗手克里斯托夫•里尔克的爱与死之歌 - [文摘(好文备忘)]
旗手克里斯托夫·里尔克的爱与死之歌
卞之琳 译
Die Weise von Liebe und Tod des Cornets Christoph Rilke
卞之琳
(上传时间:2003-5-17 20:27:55)“…一六六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沃图·奉·里尔克得其兄克里斯多夫战死于匈牙利后所遗林大封地兰该诺、格兰尼及兹厄格拉,但须立一字据,凭此可取消此项传授,倘其兄克里斯多夫(据死亡报告谓以旗手职死于毕洛瓦诺子爵所率奥地利皇家黑弃司忒骑兵联队军中……)生还故土……”②
骑着,骑着。骑着,一整天,一整夜,一整天。
骑着,骑着,骑着。
勇气这样衰疲了,欲望这样大。不再有什么山了,难得见一株树。什么也不敢站起来。颓圮的,异乡的小舍蹲踞在泥泞的泉边。四处没有一座楼。总是同样的一种景色。两只眼睛是多余了。只有在夜里,有时候,我们才似乎认识路。也许夜里我们退回了我们在异乡的太阳下苦赶过的路程吧?也许是。太阳很强烈,像在家乡盛夏的时节。可是我们在夏天离的乡。女人们的衣裳在浓绿中闪耀了许久。现在我们骑了许久了。所以一定是秋天了。至少在那边,那边有认识我们的忧愁的女人们。
奉·兰该诺在鞍上动了一下说:“侯爵……”
他旁边那个精细的小法兰西人头三天尽是说笑。现在他再也不知道什么了。他像一个想睡觉的孩子。沙尘积在他细致的花边的白领上;他一点也不觉得。他慢慢的在他丝绒的鞍上萎下去。
可是奉·兰该诺含笑说:“你有奇异的眼睛,侯爵。你一定像你的母亲……”于是小法兰西人又焕发了一下,弹去领上的沙尘,好像又新鲜起来了。
有人讲他的母亲。显然是一个日尔曼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很响、很慢的说出来。像一个女孩子扎花,沉思的一朵花一朵花试起来,还不知道合起来成什么样子:他如此安排他的话。为的快乐?为的痛苦?每个人都倾听。甚至于吐唾也停止了。因为他们都是上流人,懂得规矩。一群人中无论哪一个不懂日尔曼话的,突然懂了,听出了一些断句:“傍晚的时候……”“我还小……”。
这儿每个人都觉得和别人亲近,这些骑士,来自法兰西和波艮涅,来自尼德兰,来自卡伦地亚的山谷,来自波希米亚的城堡,来自利欧波皇家。因为一个人讲的,别人都经验过,而且如出一辙。仿佛只有一个母亲……
如此骑着,骑进了黄昏,随便那样的一个黄昏。大家重新沉默了,可是大家心里有雪亮的活。于是侯爵脱下了盔兜。他头上暗沉沉的发丝是柔软的,当他低下头来的时候,它们女性似的在颈背上散开。现在奉·兰该诺也看出:远远光辉里出现了一点东西,一点细长的,暗沉沉的东西。一支孤立的圆柱,半已坍倒。后来,当他们走过了许久,他心里想起这是一个圣母像。
营火。大家围坐,等。等谁来唱歌。可是大家都这样疲乏了。红光是沉重的。它躺在尘封的鞋上。它爬到膝上,它窥到合拢的手里。它没有翅膀,人面黑暗。可是小法兰西人的眼睛里发了一下奇异的光。他吻了一朵小玫瑰花;现在他该在他的心旁边萎下去了。奉·兰该诺看到的,因为他睡不着。他想:我没有玫瑰花,没有。
于是他唱歌了。这是一支凄婉的旧曲,在他家乡的田野里,在秋天,秋收快完的时候,女孩子常常唱这个调子。
侯爵说:“你很年轻吧,先生?”
奉·兰该诺,一半是抑郁,一半是倔强:“十八岁。”于是他们沉默了。
一会儿,小法兰西人又问:“你也有一个未婚妻在远方吗,少爷?”
“你呢?”奉·兰该诺反问。
“她是金头发的,像你一样。”
他们又沉默了,一直到日尔曼人大声嚷:“那么谁叫你跨在鞍上骑过这种坏地方去打土耳其狗子呢?”
侯爵含笑说:“为了归去。”
奉·兰该诺悲哀起来了。他想起一个金头发的女孩子,她从前跟他玩种种顽皮的游戏。他愿回去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够他说这句话:“玛格达伦娜,——我那时候总是这样,请原谅!”
怎么——那时候总是这样?年轻人想。——而他们远了。
有一次,早上,一个骑士来了,又一个,四个,十个。全副披挂,魁伟。后面又是千百个:大军。
他们得分别。
“祝你回家快乐,侯爵。——”
“愿圣母保佑你,少爷。”
他们不忍分离。他们忽然变成了朋友,变成了兄弟。互相需要多谈谈心:因为他们早已相知得这样深了:他们踌躇着。四面都躁急,马蹄顿着地。、于是侯爵脱去了右手 的大手套。他取出怀里那朵小玫瑰花,摘下一瓣。像撕开一块祭饼。
“这永远保佑你。再见。”奉·兰该诺惊讶了。目送法兰西人走了许久。于是把这个陌生的花瓣夹在里套里。它就在心的波动上起落。喇叭声。他骑入队伍去,这位年轻人。他含愁的微笑:一位陌生的女人保佑他。
有一天在辎重间。咒骂,颜色,欢笑:全地都因此眩目了
奔来了各色各样的孩子们。争噪与叫喊。来了女人们,蓬松的头发上顶着红帽子。招呼。来了待从们,铁一样黑得像飘忽的夜。把女人们抓得那么凶,以致农服都撕破。把她挤到鼓边上。忙迫的手最凶猛的抵抗下惊起了鼓声。像在梦里一样的咚咚,咚咚……晚上人家拿来了灯笼,奇异的灯笼:酒,在铁盔里放光。酒?还是血——准分得清?
终于面对着史卜克了。在一匹白马的旁边站着伯爵。他的长头发上有铁的光芒。
奉·兰该诺没有问。他认识将军,跳下马来,俯伏在一团尘沙里。他拿了向伯爵推荐他的信。可是伯爵下命令:“把这团字纸读给我听。”他的嘴唇没有动。他用不着它们来作这件事情;用来咒骂倒是恰好。他的右手说了其余的一切话,够了。而它表白得很好。这个年轻人早已完毕了。他再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史卜克在一切的前面。甚至于天也不见了。于是史卜克大将军说:
“旗手。”
这就好了。
队伍在刺阿勃河那边扎营。奉·兰该诺归队去,独自一人。平野。黄昏。鞍上的铁具闪烁在尘沙里。于是月亮上来了。他从手上发见。
他做梦。
可是什么东西向他喊叫。
喊叫,喊叫。
惊破了他的梦。
这不是鸱袅。可怜:
一棵树。
向他喊叫:
人!
他看:那在挣扎。一个人体在挣扎,
沿着树干,一个年轻的女人,
流血的,赤裸的,
突现在他的眼前:救我!
他跳到黑暗的草地去
割断火热的绳子,
他看见她的眼睛发烧,
她的牙齿咬紧。
她笑吗?
他战栗。
而他早已上了马,
驰入夜中。血渍的绳子紧握在手里。
奉·兰该话写一封信,全神贯注。他慢慢的描着严正的大字:
“好母亲,
骄傲吧:我掌旗,
别担心:我掌旗,
爱我吗:我掌旗……”
于是他把信藏在甲套里最秘密的地方,靠近那一瓣玫瑰花。他想:它不久就会香起来了。又想:也许有一天有人会发现它……又想:……因为敌人近了。
他们的马踏过一个被人残杀的农夫。他有大开的眼睛;有些东西映在里边;决非天空。后来有犬吠声了。终于有一个村庄了。屋舍的上空高耸着一个全是石砌的城堡。宽桥向他们伸出。大门向他们洞开。高声的喇叭表示欢迎。听:人语的喧哗,铁具的铿锵,以及犬吠!院子里的马嘶声,得得的马蹄声以及呼叫声。
休息!作一次座客。别尽用可怜的粮食来填塞欲望。别尽把一切都敌视;让一切都来一下,分晓一下。来的总是好的。也让勇气舒躺一下,疏散一下在绸被的边头。别仅做大兵。让鬈发松开一下,大领子松开一下,在绸椅上坐一下、一直到脚尖上都感觉如此:洗过澡。先再学习清楚这些女人们是怎样。白的怎么样举动,蓝的是怎么样;她们的手怎么样表情,她们怎么样唱出她们的欢笑。金头发的孩子们拿来精美的杯盘,重重的堆了多汁的水果。
开头来是吃饭,变成了宴会,大家都莫名其妙。烛炬高烧,人声嘈杂,杯光灯影相交错而迸发歌唱,最后,节奏慢慢的成熟了:涌出了跳舞。把谁都卷入了。厅堂里是一片波浪的激荡,大家相遇而配搭,分手而重聚,醉于辉煌,迷于灿烂,摇曳于温暖的女人们袍服里的薰风。
从暗沉沉的酒与千百朵玫瑰花,时辰热闹的流入夜梦。
那里有一个人,他在这片光华里惊讶了。他生来是这样,他等着看自己会不会清醒。因为只有在梦里才看得到这样的女人们,这样的豪侈,这样的盛会:他们最小的一举动是一条皱纹,起在罗绮上。她们用银样的谈吐构成了时辰,有时候她们这样举起手来——你简直要说她们是在你攀不到的高处采摘你看不见的姣好的玫瑰花。你就做梦了:借了她们的光,托了别人的福,为你的空虚的额争来了一顶皇冕。
有一个人,穿白绸的,觉得不够从梦里醒来;因为他醒了,被现实搅乱了。如此他吓怕了逃入梦境,他是在花园里,独自在黑暗的花园里。欢会远了。光华是虚空的。夜把他围住了,又紧又清凉。他问一个侧向他身上的女人:
“你是夜吗?”
她微笑。
于是他羞穿白衣服了。
他想要远离,孤独,武装起来。
想全副武装起来。
你忘记了你今天这一天是我的孩子吗?你抛弃我吗?你上哪儿去?你的白衣服给了我管你的权利。……
“你想念你的粗衣服吗?”
…………
“你颤抖吗?……你想你的家乡吗?”
伯爵夫人微笑。
不。这不过是因为童年从肩上掉下来了,那件柔软的暗沉沉的衣服。谁拿去了?“你?”他用一种他从未听见过的声音问,“你!”
现在他身上什么也没有了。他是赤裸的,像一个圣徒。又亮又细长。
城堡渐渐的掩息了。谁都沉重;为了倦,或为了爱,或为了醉。过了许多营幕生活的空虚的长夜:有床了。橡木大床。在床上祈祷跟平常不同了,平常大家在路上偶然碰到的破沟里睡起来像埋在坟墓里一样。
“上帝,就照你的意思吧!”
床上的祈祷比较短。
但比较热切。
谯楼的房里是黑暗的。
然而他们的脸上由他们的微笑照亮了。他们向前面摸索,像瞎子,一个人摸到另一个人像摸到一个门。简直像小孩子,怕夜,他们互相偎抱。然而他们并不怕。没有什么妨碍他们:没有昨日,没有明日:因为时间已经塌毁了。他们从它的废墟里开花。
他不问:“你的丈夫呢?”
她不问:“你的名字呢?”
他们互相找到了,为的要成为彼此间一种新血胤。
他们要互相结千百个名字,又一个一个解下来,轻轻的,像解一只耳环。
在过堂里,在一张椅上,挂着奉·兰该诺的甲套、绶带和大氅。他的手套在地板上。他的军旗硬直的靠在窗口。它是又黑又细长。外边有暴风扫过天宇,打碎了夜色,一片片白,一片片黑。月光照过去,像一道长电光,那面不动的旗子带了许多不安的阴影:它做梦。
一个窗子开了吗?是风暴在屋里吗?谁碰门呢?谁通过厅堂呢?——随他去。什么人都不管。谁楼的房里,他永不会找到。像在几百重门后是这个两人共有的沉睡:共有的像一个母亲或一个死。
那边是晨光吗?出了什么太阳啊?好大的太阳啊。这是鸟吗?处处是鸟声。
一切都明亮,然而并不是白昼。
一切都喧噪,然而并不是鸟声。
是屋梁闪耀。是窗子叫喊。通红的,直叫到外边灿烂的田野里的敌人那边,它们喊:着火。
沉睡在他们脸上撕裂了,大家拥挤,一半披甲,上半赤裸,从寝室到寝室,从密室到密室,寻找楼梯。
院子里喇叭在气急的乱吹。
集合,集合!
鼓在颤栗。
可是旗子不在。
呼唤:旗手!
狂乱的马,祈祷,号叫,
咒骂:旗手!
铁碰铁,命令和信号;
沉默:旗手!
再来一下:旗手!
放出怒马去。
…………
可是旗子不在。
他跟着火的一道道走廊赛跑,从一重重围困他的炽烈的门户穿过,从一架架烧他的楼梯奔下,他逃出发狂似的屋子来。他臂弯里支着旗子,像一个晕去了的白女人。他找到一匹马,像一声号叫:穿过所有的人马,经过所有的人马,甚至于自己一方面的人马。旗子也恢复原状了,而且从没有那样威武过;现在谁都看见了他,远远的在前头,认识了这个亮的、不戴盔兜的人,认识了这面旗子。
可是现在它开始照耀了,突然冲出去,张大了,发红了……
现在他们的旗子在敌人中烧了,他们放马连过去。
奉·兰该诺奔入了敌阵;可是只有一个人。惊怖在他的周围作成了一个空圈子。在中心,他坚持着在慢慢烧毁的旗子。
慢慢的,几乎是沉思的,他向周围观看。他面前尽是些奇异的,各色各样的东西。花园——他想。他微笑。可是他觉得许多眼睛望着他,他认清了人,而且知道这是邪教徒狗子——纵马直奔入正中心。
可是现在他后边合起了,这还是花园,跳到他身上的十六把圆刀,锋芒交错,是一个盛会。
一片喧笑的瀑布。
那件甲套在城堡里烧掉了,还有那封信和那瓣不相识的女子的玫瑰花!
第二年春天(天气阴寒愁惨),毕洛瓦诺子爵打发来的骑马的使者慢慢的进了兰该府邸。那边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哭泣。
$ 写作时间、注释及其它:
① 本篇写于1899年,据舒姗·克拉(Sussane Kra)法译本转译。
② 原用古文体写成,大约引自历史或家乘,原未注明,今亦无可考。但这一点是我们知道的:里尔克对于名门的家谱颇感兴趣,他家虽非了不起的大家,亦似乎颇重视门第,死后人家还秉承他自己的意思,在坟头刻了他家的纹章。
20世纪桂冠诗丛
里尔克诗选
臧棣 编
中国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1996年9月第一版
ISBN 7-5071-0326-9/I·288
Dasha注:“奉·兰该诺”不是人名,可能是法语译本原初就将“Der von Langenau”就错译成“von Langenau”这种“封·兰该诺”贵族人名,英译本似乎也出现过类似错误——“Der von Langenau”实际应为“那个朗格瑙人”。Dasha录自上面那本垃圾书,皆因为卞先生曾是Dasha年轻时至爱的“现代诗人”(1919-1949大陆文学史分期)。 -
2008-02-11
马尔特•劳利兹•布里格随笔(摘译) - [文摘(好文备忘)]
马尔特·劳利兹·布里格随笔(摘译)
冯至 译
冯 至
(上传时间:2003-5-19 3:21:20 修改时间:2006-12-14 3:19:31)我认为,现在因为我学习观看,我必须起始做一些工作。我二十八岁了,等于什么也没有做过。我们数一数:我写过一篇卡尔巴西奥①研究,可是很坏;一部叫作《夫妇》的戏剧,用模棱两可的方法证明一些虚伪的事;还写过诗。啊,说到诗:是不会有什么成绩的,如果写得太早了。我们应该一生之久,尽可能那样久地去等待,采集真意与精华,最后或许能写出十行好诗。因为诗并不象一般人所说的是情感(情感人们早就很够了),——诗是经验。为了一首诗我们必须观看许多城市,观看人和物,我们必须认识动物,我们必须去感觉鸟怎样飞翔,知道小小的花朵在早晨开放时的姿态。我们必须能够回想:异乡的路途,不期的相遇,逐渐临近的别离;——回想那还不清楚的童年的岁月;想到父母,如果他们给我们一种欢乐,我们并不理解他们,不得不使他们苦恼(那是一种对于另外一个人的快乐);想到儿童的疾病,病状离奇地发作,这么多深沉的变化;想到寂静、沉闷的小屋内的白昼和海滨的早晨,想到海的一般,想到许多的海,想到旅途之夜,在这些夜里万籁齐鸣,群星飞舞,——可是这还不够,如果这一切都能想得到。我们必须回忆许多爱情的夜,一夜与一夜不同,要记住分娩者痛苦的呼喊和轻轻睡眠着、翕止了的白衣产妇。但是我们还要陪伴过临死的人,坐在死者的身边,在窗子开着的小屋里有些突如其来的声息。我们有回忆,也还不够。如果回忆很多,我们必须能够忘记,我们要有大的忍耐力等着它们再来。因为只是回忆还不算数。等到它们成为我们身内的血、我们的目光和姿态,无名地和我们自己再也不能区分,那才能以实现,在一个很稀有的时刻有一行诗的第一个字在它们的中心形成,脱颖而出。
但是我的诗都不是这样写成的,所以它们都不是诗。——而且我写我的戏剧时,我是多么错误。我是一个模拟者和愚人吗?为了述说彼此制造不幸的两个人的命运,我就需要一个第三者。我是多么容易陷入这样的阱中。我早就应当知道,这个走遍一切生活和文艺的第三者,这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第三者的幽灵,毫无意义,我们必须拒绝他。他属于这种天性的托词,这天性总在设法不让人们注意它最深处的秘密。他是一扇屏风,屏风后串演着一出戏剧。他是一片喧嚣,在那走入一种真实冲突的无声寂静的门口。人们愿意这样想,只去说剧中主要的两个人,对于大家一向是太难了;这个第三者,正因为他不真实,所以是问题中容易的部分,人人能应付他。在他们戏剧的开端我们就觉察到对于第三者的焦急情绪,他们几乎不能多等一等。他一来到,一切就好了。他若是迟到,那有多么无聊呢,没有他简直什么事也不能发生,一切都停滞着,等待着。那可怎么办呢,如果只停留在这种僵止和延宕的情况下?那可怎么办呢,戏剧家先生,还有你认识生活的观众,那可怎么办呢,如果他不见了,这个讨人喜欢的生活享受者,或是这傲慢的年轻人,他适应在一切夫妇的锁中有如一把假配的钥匙?怎么办呢,假如魔鬼把他带走了?我们这样假设。我们忽然觉察到剧院里许多人为的空虚,它们象是危险的窟窿被堵塞起来,只有虫蛾从包厢的栏边穿过不稳定的空隙。戏剧家们再也不享受他们的别墅区。一切公家的侦探都为他们在僻远的世界去寻找那个不能缺少的人,他是戏剧内容的本身。
可是生活在人间的,不是这些“第三者”,而是两个人,关于这两个人本来有意想不到地那么多的事可以述说,但是一点还不曾说过,虽然他们在苦恼,在动作,而不能自救。
这是可笑的。我在这地坐在我的小屋里,我,布里格,已经是二十八岁了,没有人知道我这个人。我坐在这里,我是虚无。然而这个虚无开始想了,在五层楼上,一个灰色的巴黎的下午,它得出这样的思想:
这是可能的吗,它想,人们还不曾看见过、认识过、说出过真实的与重要的事物?这是可能的吗,人们已经有了几千年的时间去观看、沉思、记载,而他们让这几千年过去了象是学校里休息的时间,在这时间内吃了一块黄油面包和一个苹果?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是可能的吗,人们虽然有许多发明和进步,虽然有文化、宗教和智慧,但还是停滞在生活的表面上?这是可能的吗,人们甚至把这无论如何还算是有些意义的表面也给蒙上一层意想不到地讨厌的布料,使它竟象是夏日假期中沙笼里的家具?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是可能的吗,全部世界历史都被误解了?这是可能的吗,过去是虚假的,因为人们总谈论它的大众,正好象述说许多人的一种合流,而不去说他们所围绕着的个人,因为他是生疏的并且死了?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是可能的吗,人们相信,必须补上在他降生前已经发生过的事?这是可能的吗,必须使每个个人想起:他是从一切的前人那里生成的,所以他知道这些,不应该让另有所知的人们说服?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是可能的吗,所有这些人对于不曾有过的过去认识很清楚?这是可能的吗,一切的真实对他们等于乌有;他们的生活滑过去,毫无关联,有如一座钟在一间空房里——?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是可能的吗,大家关于少女一无所知,可是她们生活着?这是可能的吗,人们说“妇女”、“儿童”、“男孩”,而不感到(就是受了教育也不感到),这些字早已没有多数,却只是无数的单数?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是可能的吗,有些人他们说到“神”,以为那是一些共同的东西?——你看一看两个小学生吧:一个小学生给自己买一把小刀,他的同伴在那天买了同样的一把。一星期后,他们互相拿出这两把刀来看,这两把刀就显得很不相似了,——在不同的手中它们这样不同地发展了。(是的,一个小学生的母亲就说:你们总是立刻把一切都用坏。——)啊,那么:这是可能的吗,相信大家能够有一个神,并不使用他?
是的,这是可能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可能的,纵使只有一种可能的假象,——那么,为了世界中的一切,真该当有一些事情发生了。任何有这些使人感到不安的思想的人必须起始做一些被耽误了的事,纵使只是任何一个完全不适宜的人:这里正好没有旁人。这个年轻的、不关重要的外国人,布里格,将置身于五层楼上,日日夜夜地写:是的,他必须写,这将是一个归宿。
* * *
我坐着读一个诗人。在(巴黎国家图书馆)大厅里有许多人,可是都感觉不到。他们沉在书里。他们有时在翻书页时动一动,象是睡眠的人在两场梦之间翻一翻身。啊,这有多么好啊,呆在读书的人们中间。为什么他们不永远是这样呢?你可以向一个人走去,轻轻地触动地:他毫无感觉。如果你站起来时碰了一下你的邻人,请他原谅,他就向他听见你的声音的那方面点点头,把脸向你一转,却没有看见你,而他的头发好象是睡眠者的头发。这多么舒适。我就坐在这里,我有一个诗人。是怎样的一个命运。现在大厅里大约有三百人在读书;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诗人。(上帝晓得,他们读的是什么。)不会有三百个诗人。但是看呀,怎样的一个命运,我,也许是这些读者中最可怜的一个,一个外国人:我有一个诗人。虽然我贫穷。虽然我天天穿着的衣服已开始露出几处破绽;虽然我的鞋有几处能使人指责。可是我的领子是洁净的,我的衬衫也洁净,我能够象我这样走过任何一个糖果店,尽可能是在繁华的街道上,还能够用我的手大胆地伸向一个点心碟,去拿一些点心。人们对此也许不会觉得突然,不会骂我,把我赶出去,因为无论如何那是一只上层社会的手,一只天天要洗四五遍的手。是的,指甲里没有泥垢,握笔的手指上没有墨痕,尤其是手腕也无可疵议。穷人们只洗到手腕为止,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人们能够从它的清洁推断出一定的结论。人们也是这样推断的。商店里就是如此。可是有那么几个生存者,例如在圣米色大街(Boulevard Saint-Michel)和拉辛路(Rue Racine),他们不受迷惑,看不起这手腕问题。他们望着我,知道底细。他们知道,我本来是他们中的一个,我不过是串演一些喜剧。这正是化装禁食节。他们不愿戳穿我这个把戏;他们只龇一龇牙,眨一眨眼。也没有人看见。此外他们看待我象是一个老爷。只要有人在附近,他们甚至做出卑躬屈节的样子。好象我穿着一件皮衣,我的车跟在我的后边。有时我给他们两个小钱,我颤栗着怕他们拒绝接受;但是他们接受了。并且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如果他们不再龇一龇牙、眨一眨眼了。这些人都是谁呢?他们要向我要什么呢?他们在等候我吗?他们怎么认识我?那是真的,我的胡子显得有些长了,这完全有一些使人想到他们那生病的、衰老而黯淡的、永远给我留下印象的胡须。但是我就没有权利,对于胡子有点忽略吗?许多忙人都不常刮脸,却也没有人想起,因此就把他们列入被遗弃者的队伍。我明白了,他们是被遗弃者,不只是乞丐;不对,他们本来就不是乞丐,人们必须分清楚。他们是些渣滓,命运吐出来的人的皮壳。他们被命运的唾液濡湿,沾在墙边、路灯下、广告柱旁,或是身后拖着一个阴暗而污秽的痕迹慢慢地从小胡同里溜下来。茫茫宇宙,这个老太婆向我要什么呢?她从某一个窟窿里爬出,手里捧着一个床头几的抽屉,里边乱滚着一些纽扣和针。为什么她总挨着我走,注意我呢?仿佛她要用她流泪的眼来认识我,那双眼好象是一个病人把黄痰唾在这血红的眼皮上。还有那时候那苍白瘦小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呢,在一面橱窗前站在我的身旁有一刻钟之久,同时她给我看一支长的旧铅笔,那笔是非常缓慢地从她紧紧握在一起的枯瘦的双手里推动出来的。我做出观看橱窗里陈列的商品、毫无觉察的样子。但是她知道我看见了她,她知道我站着并且思索,她到底干什么。因为我了解,这不是关于铅笔的事:我觉得,这是一个记号,一个对于内行人的记号,一个被遗弃者们所晓得的记号;我预感到,她向我示意,我必须到某个地方去,或者做些什么。最奇怪的是,我总不能摆脱这种感觉:实际上会成为某一种约会,这个记号就是为了这个约会;这一幕根本会成为轮到我身上的一些事。
这是在两星期以前。如今几乎没有一天没有这样的遇合。不只在黄昏时候,就是在中午人烟稠密的街上,也会忽然有一个矮小的男人或是老妇,点点头,给我看一些东西,随后又走开了,好象一切重要的事都做完了。这是可能的,他们有一天会想起,走到我的小屋里来,他们一定知道我住在哪里,并且他们早已安排好,门房不会阻止他们。但是在这里,我的亲爱的人们,你们是闯不过来的。人们必须有一个特殊的阅览证,才能进这个大厅。这张阅览证我已先你们而有了。人们能想象到,我走过大街有些胆怯,但终于站在一个玻璃门前,推开它,好象在家里一样,在第二道门拿出阅览证给人看(完全象你们给我看东西似的,只是有这个区别,人们了解而且懂得我的心意——),于是我置身于这些书的中间,脱离了你们,象是死了,我坐着读一个诗人的作品。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一个诗人?——魏尔伦②……没有啦?想不起来啦?想不起。在你们晓得的诗人中间你们没有把他区分出来?我知道,你们不懂得区分。但是,我读的是另一个诗人③,他不住在巴黎,完全是另一个。一个诗人,他在山里有一所寂静的房子。他发出的声音象是净洁的晴空里的一口钟。一个幸福的诗人,他述说他的窗子和他书橱上的玻璃门,它们沉思地照映着可爱的、寂寞的旷远。正是这个诗人,应该是我所要向往的;因为他关于少女知道得这么多,我也知道这样多才好。他知道生活在百年前的少女;她们都死去了,这不关紧要,因为他知道一切。这是首要的事。他说出她们的名字,那些饰着旧式花纹用瘦长的字母写出的轻盈秀丽的名字,还有她们年长的女友们成年的名字,这里已经有一些儿命运在共鸣,一些儿失望和死亡。也许在他的桃花心木书桌的一个格子里存有她们褪色的信简和日记的散页,里边记载着诞辰、夏游、诞辰。或者可能在他寝室后方腹形的抽屉桌有一个抽屉,其中保存着她们早春的衣裳;复活节初次穿过的白色的衣裳;用印染着斑点的轻纱制成、本来是属于那焦急等待着的夏日的衣裳。啊,是怎样一个幸福的命运,在一所祖传房子的寂静的小屋里,置身于固定安静的物件中间,外边听见嫩绿的园中有最早的山雀的试唱,远方有村钟鸣响。坐在那里,注视一道温暖的午后的阳光,知道往日少女的许多往事,作一个诗人。我想,我也会成为这样一个诗人,若是我能在某一个地方住下,在世界上某一个地方,在许多无人过问的、关闭的别墅中的一所。我也许只用一间屋(在房顶下明亮的那间)。我在那里生活,带着我的旧物、家人的肖像和书籍。我还有一把靠椅、花、狗,以及一根走石路用的坚实的手杖。此外不要别的。一册浅黄象牙色皮装、镶有花型图案的书是不可少的:我该在那书里写。我会写出许多,因为我有许多思想和许多回忆。
但是并没有这样,上帝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的旧家具放在仓库里都腐烂了,而我自己,啊,我的上帝,我的头上没有屋顶,雨落在我的眼里。
$ 写作时间、注释及其它:
① 卡尔巴西奥(Carpaccio,1455—1526)意大利著名画家。
② 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国著名象征派诗人。
③ 指耶麦(Francis Jammes,1868—1938),法国诗人和小说家。 -
2008-02-10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60年代的狂飙精神与情调 - [文摘(好文备忘)]
文/陈信行 60年代,多麽深沈的狂喜与愤怒,多麽复杂交错又广阔的希望与失望。对於20世纪後半叶中成长的几代各国人民来说,60年代远远不只是个纪年,而是一个高潮、一个标准。之後的运动、思想、艺术实践与论述总不免要绕著60年代的主题旋转。 对许多社会来说,60年代的最主要标志是青年的反叛。当时的美国桂冠歌手Bob Dylan传唱一时的一首歌准确而坦白地道出当时的青年呼声: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g
Bob Dylan, 1964
......
Come senators, congressmen 来吧众议员、参议员们
Please heed the call 请聆听那呼声
Don't stand in the doorway 不要挡在门口
Don't block up the hall 不要阻碍道路
For he that gets hurt 因为受伤的
Will be he who has stalled 将是那些挡路的人
There's a battle outside 外面有场大战
And it is ragin'. 正在火热
It'll soon shake your windows 它很快就会震动你的窗棂
And rattle your walls 动摇你的高墙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因为时代在改变.
Come mothers and fathers
Throughout the land 来吧,天下的母亲与父亲们
And don't criticize 不要批评
What you can't understand 你不懂的事
Your sons and your daughters 你的儿子与女儿们
Are beyond your command 已经不受你控制
Your old road is 你的旧道路
Rapidly agin'. 迅即衰逝
Please get out of the new one 请别挡住新路
If you can't lend your hand 如果你不能帮忙
For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 因为时代在改变
...... 在一个层次上,西欧、北美、日本的60年代是前所未有过的一个革命年代。在物质丰裕的高潮,成千上万的青年学生与工人走上街头、投身反抗运动。1968年大概是让人记忆最鲜明的一年。五月,巴黎大学索邦校区的罢课,迅速演变成全国总罢工,一时间,法国第五共和俨然风雨飘摇。八月,反战的学生与退伍军人在芝加哥举行的美国民主党大会会场外,与镇暴警察战斗了一整周。同一年,美国反战阵线上的名人罗伯甘乃迪与马丁路德金先後被暗杀。在政治风暴中,美国总统詹森退出竞选连任。而无论美国或法国的抗议运动的最前锋,都是生活还算安适的学生。当然,青年反抗运动绝非起於1968年。1960年日本学生反对美日安保条约的运动,造就了一个抗议世代,而1950年代法国在越南与阿尔及利亚的肮脏的殖民战争也激起国内的蜂起的抗议。当时的主流传统,总认为抗议造反总是生计受到威胁的劳动群众,在黄金岁月中衣食丰足的青年还会如此激越决绝地要与体制对抗,是难以理解的。 对西欧与美国的60年代反抗运动来说,一个重要的主轴是对1930年代以来的反体制运动的反思。30年代的狂飙青年看到的是社会主义与民主自由对抗法西斯、对抗资本主义的战斗。为了理想成千上万各国志愿军投入西班牙内战站在共和国的一边。但是,到了冷战对立的1960年代,这场战斗已经显得疲弱衰老。摆在当时的反抗青年面前的,是丰裕而阶级关系稳定的社会中的各种之前未有充足语汇来描述、批判的压迫,是某种无以名状的牢固统治体制。於是,青年一代把批判与反抗的刀锋转入性别与性、种族、文化等等领域,试图用或投入、或抽离、或狂放、或深思的实践来演出。 然而,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当时资本主义中心国的反抗运动只是一个世界性的反叛的一角。永远回绕在欧美青年反对运动者心中的,是发生在第三世界的、比较「古典」的反抗运动——民族解放斗争。越南、古巴、非洲,一个个争取民族独立的战场不断地提醒人们帝国主义中心国当权集团的道德破产。狂飙的1968年正是起於越南战场上的新年攻势。 而在时序迈入1968的那几年,在世界各地青年反抗运动眼中的最高点,一个经历了1930年代精神所标举的民族解放与社会主义革命的国家之中,千万人正轰轰烈烈地试图把革命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峰。1966年开始,在曲折与复杂的过程中,中国的青年举著1871年巴黎公社的旗帜冲向当权派。在他们的旗帜上,写著那个年代最广为流传的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那个年代是过去了。在退潮的年代里,犬儒、世故、挫败、无力成为普遍的气氛,而60年代的精神往往被抽离为苍白的象徵,成为「王牌大贱谍」(Austin Powers)之类的作品所犀利嘲讽的怀旧情调。但是,不管改变世界的雄心壮志是否还在,改变世界的具体需求还是不断地向我们提出挑战。 浪漫声影 文/张钊维
God is a concept
by which we measure our pain
I'll say it again
God is a concept by which we measure our pain
~《God》,by John Lennon 六○年代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文化创造的个体跟他所处的社会、政治、经济环境脱离不了干系,不管他再怎麽宣称文化的归文化、政治的归政治。 这种连带关系当然不是一种像是政宣片那样直截了当、不拐弯抹角的一对一对应,而毋宁像是舞台剧一般:文化创造是前景舞台上的演员、表演动作与情节,而社会、政治、经济环境正是那舞台布景。不论布景是繁复或者简约,总是会在演出当中不断跟演员以及情节产生一种巧妙的互动与化合关系。 这样的启示,让我们在看待音乐时,可以有一些更为深刻的视野,以及更重要的,更为细腻的听觉神经----去听到、摸到歌手与乐手内在的情绪、处境,去获得那对待文化艺术所不可缺少的同理心。 那麽,要了解六○年代迄今,年轻人乐音涌向摇滚乐的怀抱,就不可不去体察到每一不同次文化风格背後的那群年轻人的政治经济与社会处境----不只看到他们的演出,也看到那舞台背景:
˙战後试图逃出美国梦底下之僵固教化体系的一整个世代(这也是摇滚最先附身的所在)、
˙用庸俗炫丽的美国梦来反抗僵化保守中产阶级社会的英国劳动阶级小子、
˙英国艺术学校里反叛主流美学与商业逻辑的烂学生、
˙60年代吸大麻唱反战歌曲的波西米亚学生、
˙骑斯库达油头粉面找不到出路的工人阶级Mod 族…等等。 此外,在英美白人的摇滚传统之外,晚近以重金属与硬蕊摇滚重回种族主义与希特勒怀抱的欧陆光头党、作为中美洲黑人政治与社会沟通语言的雷鬼、代表美国基层黑人心声的 rap、拥抱欧美摇滚乐的日本安保世代…还有还有,根据一位大陆朋友的说法,改革开放後失去既有社经优势的共军大院(可能接近本地的「眷村」)文化(代表人物崔健),历经文革等各种斗争而破败的北京胡同族(代表人物窦唯),以及近年随著大量的下岗失业工人而来的各地庞克摇滚小子风潮。 当我问到王墨林,举办这次讲座的动机是什麽,他说,因为我们所面对的这个时代、这个岛屿,缺乏一种浪漫的精神;他想要召回六○年代的幽灵,燃取那当中浪漫的灵魂之火。 但,什麽是浪漫呢?我没有多问他。在学术上,那是一个太过庞大的命题;但在生命情怀上,那却是每个个体要自问的事。魏晋时期竹林七贤放浪形骸、纵意高歌,外人很容易从这种外在的表现趣说他们「浪漫」,一如我们很容易从六○年代摇滚乐与年轻人恣意狂放的乐音身影去说他们「浪漫」。 然而,毕竟必须先有「形於中」,才有可能「发於外」;如果我们不能进入竹林七贤与六○年代年轻人的内心,又如何能够说他们「浪漫」,并进而反照出自己的「浪漫」? 约翰.蓝侬这个六○年代的代表人物,在离开披头四、娶了小野洋子定居美国之後,写了「God」这麽一首歌。乍看之下,娶妻生子、刮了胡子、生活安定的蓝侬似乎像是个居家型的前中年期男子,不带有任何「浪漫」的条件。但是在「God」这首歌当中,却像是对自身的主体性基础作了一次从头到脚、彻彻底底的清理一般:
上帝是个概念
我们用它来度量痛苦
我再说一次
上帝是个概念
我们用它来度量痛苦
我不相信魔法
我不相信易经
我不相信圣经
…… 这首歌是对上帝神性、乃至所有信仰最直接的剥除;也是对西方主流社会价值最赤裸裸的挑战。这样的歌从一个居家男子口中唱出,其中的反差造成巨大的张力,震动人心。也因而我觉得蓝侬始终坚守著我以为的,摇滚乐的信念: 摇滚乐,在它的核心里头是一种不满、不爽、不屑、不屌、不顾、不理…等等诸般「不」的姿态的总和;是一股发自某个社群之内心怨灵的集体反抗之声----不管是意识上的,或是潜意识里的;不管是政治正确的,或是政治不正确的;不管是左翼、右翼或是无政府主义。 那麽,回到我们所处的这个岛屿、这个时代,自问:我们所反对的是什麽?或者反过来问,追求的是什麽?如果我们能够以蓝侬的彻底作为标的,来进行严苛的反思、深刻的探究与热切的创造,也庶几可称之为「浪漫」了。 安那其大路(二) 摩洛托夫哲学文/郭达年没有因为一窝左派团体可以把米兰边围小市的一幢小教堂占据成为他们的聚集活动地点而讶异。那太大惊小怪。这是义大利。曾几何时很多小型城镇的全部人口都是安那其者。全体松散自管。因为小教堂在桥旁,它们也就把同盟以桥名自称(Ponte Della Ghisolfa – Viale Monza, no.255, Milan)。地下和二三楼分别由不同的组织占用,有共产者和马列同盟者。离开米兰前的晚上我与占用地下层的安那其同仁(Circolo Anarchico)聚会,谈起中国的死刑和日鲁华(Genova)的事件。终於演变成摩洛托夫(Molotov “cocktail”)的哲思。「实在叫人震惊,我们知道每年全球的死刑执行总数有七成是在中国进行!卡路斯(Carlos Guiliani-去年在义大利Genova的反全球化示威中被警察射杀)一个人被牺牲了,在欧洲社会也产生极大的震汤….」「我们在香港也有要求中国废除死刑的运动,但得到的社会回响之少(甚至在非政府组织的社群间),是叫人沮丧的。在街头的签名活动甚至会面对被市民指骂,说我们不明白中国的“国情”。没有了死刑,中共恐怕即时被颠覆了。这是一种枪干子下胁民为政的国度。当大家都麻木了,就当背後没有一根枪架著….」酒瓶开始传送.为什麽在谈论政治时酒精永远介入成为一种催化(或淡化?)的作用?「我们的印象是中国人是非常的羊群心态的…. 」「我大概不会赞成这样的讲法,因为中国确实是一个非常难以单元诠释的国家。我在香港长大,没有家族的脉络,我完全不敢说我理解中国。但如果“中国”只是一个大概的种族的类分模型,我想中国早就瓦解了。我们有众多不同的“中国”。几乎每一族群都可以有其自己的“中国”。但如果“中国”只是一个中央军事权力核心的定义,那这个“中国”必须被颠覆,因为把人“执行死刑”算了这作业,不在未来历史的时间表上。」负责管理组务的Mauro不懂英语,和其它众同志直瞪著负责翻译Pinto,期待著什麽,Pinto却满眼红丝的看著我,张开没有说话的咀巴。我知一时的意气无意地给了他一个困局。打了一个傻笑,大家喝酒。破烂的墙上贴满了乐队、剧场和讨论会的同样破烂的旧海报。地下层除了入门通道的小廊,就只有一个很高楼面的大房间。相信也就是演出和集会的场地。这顶多可容一百人的空间,散发著一种底层生活的垢气,过路借宿的同志都穿个睡袋就躺下在地上作息。偌大的木架窗被风吹得格格作响,和半脱落的各式海报诠行即兴演奏。在房间门口小廊的尽头,他们间开了一个位置,架成一个小酒吧。「我喜欢那年(Carlos被杀)看到的一条悼念标语(义大利文,翻成中文是“没有记忆的人,是没有未来的”-”Who has no memory; has no future.”),因为七十年代很多Anarcho-punk都爱以“没有未来”(No Future)来确认眼前的现实。撤手全情叛乱。成为一种风景。我觉得反全球化是一个新的催化机缘,叫大家看到一个破口…看到一个可能的未来。」「但我们在反对阵营间却出现颇大的矛盾。例如Black Block的激烈行为。其实,我们在义大利,是不太多的Black Block的成员。他们在西阿图(Seattle)之役中已经被很多示威者非议,因为暴力色彩的捣毁很容易给传媒染指,也给警察借口行凶,对大围抗争没有正面和积极的意义….」「我在讨论组上也跟进了很长的争辩。我不全然认同Black Block的方式。但既然抗争的目的是反对一种中央集权的政治生态,我们却要限制个别人的自我和自发的表达方式….」「可是个别人的行为会改变整个阵营的意味…. 」「那究竟该不该准备摩洛托夫?甚至该怎样确认个别决定的正确性?」「不要忘记,我们要争取群众的支持才可以把反全球化的运动拓大。暴力对恃只会叫运动背负负面的色彩 ….」「Black is the Colour of my true love’s hair…..」我唱。几秒後,大家哄然大笑。酒樽碰响。一条削瘦的狗跨进来避雨。「我觉得摩洛托夫是应该有它的哲学的。」很认真的,大家没以为我在搞笑,让出静态空间,听著。「我们找一种怎样的瓶子,灌进什麽,怎样拿,怎样掷,什麽时候掷,向谁掷,怎样选择落点,如果那不仅是一个粗莽的愤怒行为,我想它是可以有人文的一面的,如同一个行为艺术…..」我只听到酒从口腔经过喉咙的咕噜咕噜。他们在等待一点什麽。「他们(警察)在决定装上塑胶子弹时,就觉得那是一个人道的(Humanitarian)的行为。不把催泪气朝你脸喷是尊重你的表达自由。」「暴力,本来就是有很多面(dimensional)的。面对暴力的某种形态的“暴力”其实会被相互状态中和,成为一种衡制演进暴力的“和平”因素。例如怎样掷一瓶怎样的摩洛托夫。」「但当同阵群体间抓不到共识,就会乱了事,造成分裂。」「没错,所以我强调那不应是一个鲁莽的泄忿本质的行为。」「我们上街行动都会预先的拿一个共识,因为在大围的阵线上,我们可能只是一个小比数的参与体。」「这种个人与群体的矛盾我有过亲历的体验。在澳门回归的晚上,我们一大群人到那边去作街头行演,一个新华社的情报员很嚣张的非常近距离的个别在我们的脸前拍照,我在他拍我的照时以我的相机反拍他,他想不被我反拍而走开,我穷追,引起一班国际传媒追拍,他跑掉了。五分钟後,一架警车冲过来,一大群便衣军警把我们拘捕。警局内,就有人埋怨大家的街演计划给打断了。我却想,对於街上的群众,那是一场更具深长意味,更“具体”的“表演”项目。自此,我的指模留在澳门警局的档案内。」「有没有暴力对待?」「拘捕时当然是暴力的。但在警局内他们都懒得理,那是殖民警察最後的一夜。他们本来是要庆祝转老板的吧。反而,我经验了群体行动的矛盾,这也是我对Black Block的大夥比较独立特行的取向同情,亦同时叫我想起一瓶摩洛托夫该有的哲学。」雨洒在小教堂的窗上沙沙而吟,我记起那年在争议纷纷中的Carlos Guiliani父亲充满慈悲的信,叫大家不要过份仇恨射杀儿子的警察。我相信,当刻,他真的是非常窝囊的害怕,而他也只不过是Genova市中的一个为生活而执勤的警察,一个别人的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我们要认清真正的敌人是谁。Know Thy Enemy。我与大家拥抱道别。我说,看什麽时候我带乐队来唱歌,不谈什麽摩洛托夫的哲学!深夜,义大利人的笑声好响亮。 -
同样是在佛罗伦萨,同样是浪漫的意大利。
波光粼粼的亚诺河,沉淀了许多的历史和故事。临河的坐落着无数的小房子,高高矮矮,静如处子。从这些房间向外,亚诺河秀美的风景;而这些房间向里,包含着一个个的秘密。关于爱情的,年轻的,凛冽而炽热的,它们和亚诺河一起雕刻着永恒的时光。
《A Room With A View》
... -
2008-02-10
sara groves - [music]
I saw what I saw and I can't forget it
I heard what I heard and I can't go back
I know what I know and I can't deny it
Something on the road, cut me to the soul
Your pain has changed me
your dream inspires
your face a memory
your hope a fire
your courage asks me what I'm afraid of
(what I am made of)
and what I know of love
we've done what we've done and we can't erase it
we are what we are and it's more than enough
we have what we have but it's no substitution
Something on the road, touched my very soul
I say what I say with no hesitation
I have what I have and I'm giving it up
I do what I do with deep conviction
Something on the road, changed my world -
2008-02-08
永远的Vienna Teng - [music]
在旧金山的Vienna Teng ,是我喜爱的歌手. 她澄澈古典的美声与丰富温柔的钢琴创作曾经伴我度过许多无眠的夜晚. 2002年她的首张个人专辑一推出,CBS、NPR、NBC、CNN等就给予Teng很高的评价,她澄澈古典的美声与丰富温柔的钢琴令美国乐评爱不释手. 这是一个确凿的音乐才女,在六岁时她写下自己的第一首歌,十六岁高中时完成个人首张创作演奏专辑。
一年365天,Teng有140天是在路上演出及打歌.“在路上”她同样喜欢这样的说法.在她的身上,你能看到一个自由的女性巨大的张力,略略男子气的Teng集理性聪颖与感性温柔于一身,但我想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羁和叛逆,但是不象sinead 那样大胆和张扬,她隐含的质感,昭然若揭. 她说:希望能以歌声温暖每一个短暂相逢的陌路人. 于是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我们相逢了,而且的的确确的是陌路人。 她挚爱的巴赫和肖邦也是我爱的,她略略男子气,和消瘦,感性而且知性的身体也是吸引我的。我喜欢她身上缺乏的忧伤和深沉,恰恰是阳光般的她和质感十足的声音产生的张力,是使我着迷的。我曾经说过,一个好的歌者,一定是触动心灵的,一定是真诚而且富有浓烈的爱的。一定要唱出生存的境遇,语言一定是一颗一颗的。Teng现在还能够读懂的生活,我希望和她一道懂得。虽然,只是略略听她的音乐,聪慧而且敏感的人,就能够听到她心灵的呼声。我总固执的觉得,一个歌者,无论是唱出的歌曲,写下的文字,一定的是从心里流淌出来,才能够是永恒的。作为同样清瘦而且略略男子气的女孩,Teng很年轻。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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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去的火车,两个小时.三点四十五到达齐齐哈尔.沿途的风景出乎意料的没有吸引我.我昏昏然睡了半个路程.被旁边的男子好心的叫醒.中年,油头粉面,看样子应该是个富家子弟或者生意人.总之,不是能激起我谈话或者别的兴趣的那种人.向我索借新周刊,2007年的大盘点,新鲜的,黄的封皮(淫荡的黄,历史的黄,难道右着某种意味?).在中央红的报刊摊买到,是预留的,最后没有要,归了我.于是借他.
他侧身慵懒的翻看,显得轻松而让人厌烦.一号车厢,3号位,77元的价钱.空调软座,环境相当舒适.让我想起上次回乡前往七台河的火车,全是返城的民工,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整个车厢全是人气儿.和一个老爷爷攀谈了一路,他是铁路职工,短短的路程,一生的艰苦.而对面的阿姨的大脚放在我座位上几乎一路.虽然当时抱怨车厢嘈杂喧闹卫生条件差,现在想想却也是愉快的.激动人心的人间烟火.
中年男子,到达大庆下车.将书还我,没有道别.
我接下来的路程在朗读中度过.«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新书.还带着许知远的签名,来自一个在远方的人.我喜欢它.顺便说说,我喜欢许知远,在«生活»杂志做主笔,七十年代生人,长头发像是个摇滚青年,也喜欢崔健老狼高晓松.也放肆和和解也码字也思考也长相奇怪.因为他说了一句话喜欢上了他,大概内容是这样的,原话我忘记了:一个人如果年轻的时候顺从乖妮,那么完全可以判定他老的时候必然了无生趣.
还说我大声朗读的事情.我不是个没礼貌的人,之所以大声朗读原因如下:
一是由于旁边的男子已经下车,不会打扰到他.二则是火车不断的强行播放广告,什么粮食米酒之类,播音员声音清脆悦耳,但循环往复,也叫人难奈.三是后面的某人自行播放流行音乐,什么蝴蝶从两只到若干,飞来飞去.所以处于忍无可忍和对抗,我开始朗读:
“于是,我想去描述历史.现实的青春让我倍感挫折,我周围充斥着一丝不苟的功力者,或者沉溺于小情小调的小布尔乔亚.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感到我的青春中的缺憾.它缺乏一种叫做力.”
我声音嘶哑而沉厚,在车厢的一角,无人注意,但只有这样我才能集中精神.广告一直在播放中,女播音员声音从清脆变得甜腻,最后是腐烂.我悲哀的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强迫,整个时代的.它们无处不在,强迫你去听去说去思考去愤怒!然后是 “如果被强奸不能反抗,那么就好好享受吧”的阿Q式的变态自我宽慰. 好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过得好些.
换乘从齐齐哈尔往家方向去的公共汽车.依然是播放音乐和二人转.
这个时代,有多少人,打着为别人的旗号,来强奸着别人!我说出这些很难说,同样,不是属于一种可怕的自以为是。

















